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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8月3日 星期一

曬穀風水學

本社派遣員,曬穀曬到閃到腰

曬穀的那幾天,說實話,是我這輩子花最多時間關心天氣跟抬頭看天空的日子。
月亮看起來霧霧的,會不會下雨呢?
雲看起來像壞掉的豆花,會不會下雨呢?
山那邊的雲看起來一直在長大,會不會下雨呢?

派遣員螞蟻先生也像拿著一個心靈寄托一樣,整天滑手機,追蹤逐三小時預報的天氣預報,嘴裡碎念:“今天早上降雨機率20%,下午降雨機率50%,晚上降雨機率50%,所以下午跟晚上有一半的機率會下雨,一半的機率不會下雨”(您這不是廢話嗎?)

青松大哥路過,也加入這場混局:“根據我的經驗!50%,就是山跟內城那邊會下雨,60%,就是深溝這邊會下雨,70%,就會下到宜蘭市去。”

青松大哥的經驗可信度頗高,因為根據小鶹轉述,前幾天青松家的穀子在三官宮後面曬着時,本來躺在大樹下午睡的青松大哥,突然手往上伸直,跳起來大喊:雨快來了,收!(在我的腦中,這個畫面超像殭屍片的某一個場景)。
小鶹說,奮力把穀子收到一半時,太陽卻冒出來了,讓人覺得是不是搞錯了。但無畏的青松大哥說:“不要被太陽騙了,趕快收!”。果然,穀子用帆布包妥後不久,雨就開始傾盆而下。

就是這種時刻,原本炙熱的陽光在不留神間突然消失了,然後吹起一陣涼風,“阿~好舒服.......不是吧!”代表接下來要使盡全力把幾百公斤的穀子,用耙子或是大拖,往某處集中,然後用帆布蓋起來,過程中常常讓人汗如雨下,累得氣喘吁吁。最慘的是......萬一猜錯了,沒下雨,就只能跟那堆高高的穀子乾瞪眼。

為了避免白忙一場,實力派如陳阿公,就永遠都宣稱不會下雨,直到真正雨快落下的那一刻,才會使出全力,驅策眾人快馬加鞭地把穀子往內收(阿~好累)

超傑大哥也是這種沈得住氣的角色,某日曬穀的下午,他帶著登山杖跟因為車禍在醫院修養半個月腿來聊天,聊着聊着,不遠的山傳來陣陣悶雷,我們這些新手都露出緊張,準備上場的神色。
超傑大哥說:“不要緊張!先雷後雨,落不溼土。

ok,很好,天氣俗諺教學,我幫大家google一下,“先雷後雨,落不溼土”,指的是夏季因為強烈的日照,造成局部地區的對流不穩定形成的熱雷雨。落不溼土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因為溫度太高,雨來不及落到地面就蒸發掉了。另一個是熱雷雨是局部小範圍的天氣現象,實際上會降雨的地方,比聽得到雷聲的地方小多了,所以我們在的地方不會下雨,至少下不大。

雖說有這些高人指點,我跟派遣員曬的這批米,還是因為一次強烈的西南氣流,不幸泡湯過一次。畢竟高手再高,還是比不過老天爺高,老天爺要下雨,只讓祂下了。

這種時候,就是要預先看好風水。曬穀需要平坦的空地,但是這塊空地卻不能是平的,要是斜的,最好來是中間微微凸起,四周往下斜,讓大雨落下時可以利用地形泄水。

我們這裡的種米模範生文昌大哥說,要曬穀的前一陣子,他一直在等下雨,終於等到下雨了,他好開心啊,趕快開車到曬穀預定地,撐著雨傘蹲在那邊看水怎麼流,哪裡會積水,哪裡不會,作為實際曬穀的佈置參考。

萬一遇到先天不是很良的地形,或是想要有更萬全的準備,我們這邊今年流行的是底下一層超大帆布用半塊,再一層黑網,才鋪上穀子。帆布防水,黑網透氣。等到雨快下下來時,就把穀子集中堆高成一座小山丘,用底下那塊大帆布留下的一半往上蓋,四邊反折包好。再講究一點,就在穀子山丘的山頂上,再插一張板凳,山坡更斜,水流掉更快,也讓帆布上的溼氣不直接貼着穀子。

真要說起來,日曬穀子真的是大費周張,看那烘穀機上面貼的廣告詞“太陽牌烘穀機,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有太陽”,多麼動人阿,幹嘛費事在那裡攪和了呢。

其中一個原因是我們種的米太少了,烘榖場開一爐,少則5分,多則一甲,我們一分八的田,根本就裝不滿,也不划算。要是想跟別人合併烘穀,在插秧時就要計劃好了,一起插秧,成熟度差不多了,一起收割後分別過磅,送進烘穀機,回來再按種量比例均分。

而且日曬的感覺實在是不錯,像是用太陽曬過的棉被,總是比烘乾機烘的多一股太陽味。在稻穀間走動,直接用太陽來翻炒我們這一季的收成。這些穀子長在土裡,本來就是吃太陽長大的,再用太陽來烘乾它們,感覺更是渾然天成。

其實翻穀的動作很簡單,原理就是把穀子分成一陵一陵的,中間留夠大的空位。大約每15分鐘,就把每一陵的穀子表面被曬過的那層刮下來,翻到預先留好的空位上,大概刮個三、四次,整陵的穀子就被換過位置了,這樣可以確保沒有穀子被埋在底下或是重疊的地方晒不到太陽,造成乾溼粒的狀況。然後就再重復,把翻過去的穀子,再翻回來原位,天黑前,再把所有的穀子集中在一起混均勻,明天重新攤開來曬。

如此這般,快則兩天,慢則.....五天,遇到下雨就無條件延期。但這幾天的人生就會被切分為15分鐘、15分鐘、15分鐘.......,從努力要在這個空檔讀點書,刷手機,聊天,到最後完全放空,無法言語,而且身上還都是汗跟稻毛,這都還算是好一點的狀況。最可怕的是萬一穀子曬得比較多,從廣場的這頭翻到那頭,走回來要休息的時候,正好下一輪的鬧鈴又響了,正好回來把鬧鈴按掉再出發。越接近中午太陽越烈,更是需要勤奮翻動的時候,以免穀子快速乾燥,碾米的時候容易斷裂變成碎米。這種時候,一邊翻,一邊覺得頭好暈,太陽好大,手跟腰都越來越酸了,好熱阿好熱阿~這是不是就是煉獄阿,那為什麼四周看起來還是跟平常一樣呢?難道這就是穀子的煉獄嘛~~

翻着翻着,原本黃澄澄的穀子,隨著水分散失,會開始越變越白(當然,我們人是越晒越黑)。曬到什麼時候會好呢?陳阿公說稻子快曬好的時候,會聽到一個聲音。
“主委,會聽到什麼聲音?”
“會聽到稻子聲”
“是………….."

等到稻子快曬好的時候,我們就聽到了,稻子的聲音,一個聽起來很乾爽,清脆悅耳的“ㄒㄧㄚˋ ㄒㄧㄚˋ"聲。

然後主委就會拿一小把,先吹掉雜質跟太輕的穀子,反正這些在碾米時也會不見,然後就用很職人表情挑一粒,連殼咬斷,再吐掉,如此這樣試個幾顆,用米的硬度來判斷米目前的溼度。

我們呢,沒那個功夫,當然是借用濕度測量儀,把米塞進去壓碎,按個鈕,就知道幾度了。大致是,就是不要曬到13度以下,米會變難吃,也不要15度以上,會不利於保存。

話說我們的穀子,看起來曬得舒舒服服的,心情很好。我們也抓到一些曬穀的訣竅了,一分八的穀子其實不多,被我們管得服服帖帖的。主委看我們這樣曬,也挺樂的,就說乾脆明年多割一些給我們曬。當然好啊,明年的事怎麼樣都沒關係拉~沒想到,我們的米快收起來的前一天,主委很客氣的來問說,他那邊有兩分半的米需要曬,我們能不能幫忙阿?

呃,不是明年....算了,出來混的總是要還,主委都問了,哪有說不的理由。

於是,在我們的米曬好要收起來的當天,兩趟車開進三官宮後面的空地,刷刷刷地倒下成堆的稻子........好大一座啊。

主委滿臉得意的笑容:“讓你們看看什麼叫做真真正正的曬穀子”。

果然過動的主委,每次一出現就會不斷地移動曬穀場的陣型跟展現各式技巧,一下全部攤平,一下小陵變大陵,一下多拼一塊,一下移動被樹陰遮到的稻子,務求稻子在最均勻狀態下被曬乾,一直動一直動,好可怕。每次看到主委從路口冒出頭來,就覺得很緊張,不知道又要開始忙什麼了。

最後,終於可以把穀子收起來了,總計七天,每天早上六點到下午六點,社長跟派遣員兩人共168小時的青春,兩批穀子,這就是我們的“曬穀青春練習曲”(喂!不是在寫曬穀風水學嘛?)

更多曬穀的相片:https://www.facebook.com/media/set/?set=a.688800957888585.1073741855.603384463096902&type=3

2015年8月1日 星期六

收割......原來是件這麼痛苦的事


在真正展開收割前,我跟派遣員螞蟻先生討論手工收割的事。
“誒,手工收割應該沒什麼吧,插秧的時候還要看間距,又要看插的直不直,要考慮接下來四個月稻子的命運,壓力這麼大,割稻就一把用鐮刀唰地割下來就好,應該很輕鬆吧。”
“恩,應該是”
“反正我們這禮拜就是先去割禹勛的田(1.5分),再來換我們的田(1.8分),最後是阿ho跟Vivian的田(1分多一點),我們就是一個聯合收割換工小隊”
收割週的計劃就是這樣,有第一年種田應該有的浪漫情懷,田區又小,手工收割被我們視為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只是我們實在是忘了考慮七月熱力大放送不用錢的太陽。割稻不能太早,至少要等陽光把稻穗上的露水收乾。六點多抵達禹勛的田時,一切看起來是多麼美好,山藍藍的,空氣涼爽,打穀機昨天有人喬好搞定了,就等著開工。
等到開始彎下腰,開始割稻子的時候,就發現不對勁了。不對,這溫度會不會上升的太快了,不過八點,汗就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稻毛跟草屑粘在黏黏的脖子上讓人發癢,人開始被晒得意志力跟體力一起流失大半。
拿鐮刀割稻子的技巧我知道,右手用正手拿鐮刀,朝身體拉,左手握住一叢稻子,往外推,剛好一前一後施力,一次就可以割掉一整叢稻子,只是這割下來的稻子要怎麼放,打穀的人跟割稻的人才會配合的順呢?被太陽曬的火氣往上狂飆的我們,簡直就要在割稻現場爭論起來了,大家都是新手,吵老半天也不知道誰對誰錯。社長我反正是在割稻子組,這塊田的老闆是在打穀組,不管老闆是誰,稻子先割,割稻子的人放了算(勝)。
不過這情況微勝利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到了九點,我們就極度消沈的躺在少許的幾處陰涼處動彈不得了。還蠻難形容這種宛若在沙漠中無處可躲的絕望感,四下都是高度不超過腰部的稻子,田裡面少數可以當遮蔽物的打穀機,連它的影子下都很熱,樹都好遠,割到一半快熱爆了,就把自己塞進剛割完的稻子裡的那一塊缺角影子裡偷一點涼,問題是,也不能一直塞在這裡不動,畢竟是換工,偶爾還是要起來割個幾下。
大概快11點的時候,救星陳榮昌阿公來了,不過我覺得他來的真的很不是時候,在這之前我已經半死不活地撐到現在了,眼看就可以休息了,他這麼一來,看起來一臉活力充沛的樣子,大家只好上回到崗位上趕快學一下什麼是正統的團隊收割技巧與動線,也就是,在中午11點的太陽下,氣溫35度.......繼續撒汗(淚也快順便撒下來了)工作
首先,拿鐮刀的方法是對的,但是老手不會拿一叢放一叢,而是會連續割三到六叢,再一起放成一堆,看稻叢的大小,每堆的數量都維持在打穀人可以有效率打穀又不會拿不動的量。
再來是本次飽受爭議的放稻子的方向,爭論點在於,對收割的人來說,順手是把稻穗朝外放,但對打穀人來說,就不太一定。
不過陳阿公一來,說收割的稻穗往外放順手,打穀的人這樣拿也是順手,可以直接送進打穀機。好的,很有道理(偷笑)
放稻子的時候,要把稻稈擱在已經被割過剩下一小節的稻子頭上,被架高的這一段空間,可以讓傳稻子的人,更順利地捧起整把稻子走到打穀機前。
團隊換工割稻,首重每個工作節奏都安排流暢跟續航力,不太快,也不太慢,主委說不要太拼命,拼命容易累。大致上我們新手團分配打穀機兩人,傳稻子兩人,稻子裝袋篩草兩人,割稻再兩人,略有增減一兩人,約八個人加一臺打穀機,是不會有人停擺呆着曬太陽,也不會有人動作要一直加快的配置。
中午11點半,太陽公公高高照,陳阿公說,好!現在我來割就好,你們全部去打穀,於是陳阿公以一擋五,開始以人肉收割機之姿向前邁進。
突然之間進度突飛猛進,阿公說:“趕快打,不然割下來的稻子都要曬軟了,很難打”
接著說:“割下來的打完就休息”
然後手上還一直割一直割,一直割一直割,我絕望的偷瞄了一眼陳阿公,發現他已經使出炫技的“一次割兩行”,五個人打穀也趕不上,將近12點,狀況越來越慘烈,陳阿公還說,那些沒打完全的稻穗也要撿起來,一分地撿一撿也有好幾十斤,一穗撿起來,就像撿一塊錢起來。
一塊錢.....我不想撿,可以送給小鳥吃或是送給田作肥料嘛,反正這塊不是我的田啊(社長被逼出真心話了)
到最後,我終於受不了了,大喊“主委!不要再割了!你再割我們都不用休息了”,這位邊流汗邊笑的老人家才罷手,過來一起把地上的穀子打完。(到底怎麼會有人中午12點在太陽底下工作還笑得出來?)
我問陳阿公說,以前沒有機器,收割都做幾點到幾點?
“恩,大概六點做到中午十二點,然後下午一點開始,做到傍晚,除非看到田快割完了,才會晚一點開工”
很好,雖然這塊田還看不到盡頭,但是我們的午覺狠狠地睡到三點半。
在下午倒吃甘蔗,越割越涼的時候,我好像體會出割稻子的身體該怎麼擺了。摸到稻子的腰,下面是枯掉的老葉,上面是長新葉的起點,在這中間有一個最細的地方是稻子的腰,從那邊割下去,又好割,又不會給打穀人一大把多餘的葉子。
鐮刀好像變成延伸的手,在割到一手握不住的第二叢、第三叢,鐮刀可以像臂彎一樣把稻子捧住。
在這幾天,附近的田有割稻機來了幾次,像打掃機器人一樣在田裡跑了幾圈,割完了,然後又走了......而我們還是在田裡埋頭用鐮刀割稻,打穀,搬運割下來的一包一包稻穀。
除了割稻機到不了、下不去、搞不定的地方,在收割機旁邊割稻,那感覺就像在洗衣機旁邊用手洗衣服一樣有點荒謬。
在這之間我有點惋惜,像陳阿公這樣從沒有機器代勞的時代打造出來熟練的身體,以及那些用身體記得的事情,都在消逝中,我們身處的時代,也不太可能再鍛鍊出這樣強悍的肉體了。意識到這件事,讓我有一種無奈,但是又很踏實的感覺。
所以,兩天後,我們就請割稻機來,在20分鐘內把我們一分八的田地割完了。

更多照片:https://www.facebook.com/media/set/?set=a.687189578049723.1073741854.603384463096902&type=3

2015年6月30日 星期二

雜草斷捨離



如果說插秧是開學,收割是期末考,那,噢~天啊,除稗草就是中間連綿不斷,日久見人心,痛苦磨性情的日常用功了。
在這件事情上,主委絕對是個智者,早在四月中在田邊遇到他時,主委就在孜孜矻矻地拔稗草。
“此時不除,更待何時!”主委說趁水稻還小,田水淹滿着當襯底,稗草在哪裡都被看得一清二楚,個頭小小的稗草也比較好拔。
不過那時,我還沒從被福壽螺攻擊然後大面積補秧的驚嚇中回過神過來,而且覺得田裡長了各式各樣宜人的小草還真可愛,甚至在田裡用塑膠繩圍了一小圈雜草保留區,留了一區種類特別齊全的,有田菁、稗草、尖瓣花、滿江紅......捨不得拔。也不過兩個多月前的事,現在想想,還真是清純阿。
把稗草留在田裡的話,會跟水稻競爭陽光跟養分,而且稗草竄得又高又快,長勢一下子就拼過稻子,成熟後馬上落種子,準備明年再攻陷這塊田一次,所以老農都緊盯著新農們除草的工作,因為今年的屁股,他們可能明年要擦。
之前我也不是沒撿過稗草,只是稗草跟稻子長得實在很像,光辨認就要花上好一番工夫。
稗草的莖跟葉連接的地方光溜溜的,而稻子的那裡有一點毛,哈哈,怎麼搞得色色的。第二個辨認方法是稗草的根比較粗,白白胖胖,而稻子的根像鬍鬚一樣。所以常常會看到我這種嫩手,站在田裡面,手上抓一株稻稗不分的東西盯著看人家有沒有長毛,看到鬥雞眼了,萬一看了老半天發現是稻子,就只好再插回土裡種好。
所以當主委在田裡一個箭步來,一個箭步去,把稗草一一拔除時,真的是讓人看到目瞪口呆。主委說:“稻子還是稗子,三尺外我就都看得到了!如果是稗子,就走過去給他拔起來,稻子就不理它。我的眼睛就像電腦一樣,手也跟電腦一樣,都不會拔錯,老農在做,比你們快多了。”
這時,主委指着三尺外,說:那裡有三枝,一枝牛筋草型稗子、一枝稗子、一枝紅腳稗子。然後那裡,主委指著另外一邊,“那裡有一枝鐵骨草,也叫做紅骨的虎頭釘”
我一聽,簡直快昏了,稗子就稗子,居然還分成那麼多種。突然就看到主委在田裡快速移動,“像這個稗草,躲在稻子裡面,也看得到”,刷~主委三指一捏,就把稗草從一叢稻子裡拔起來,然後塞到土裡當肥料。主委說,因為稗葉的顏色跟稻葉有點不一樣,哪裡不一樣呢,就是稗子的顏色稍微藍一點點,稻子的顏色稍微石綠色一點,頗微妙的色差,加上稗稻的形態就像雙胞胎一樣,看久了還是分得出來差異,經驗值增加後,就可以越來越快速地的清除稗子。
一邊看主委在田裡面表演撿草,一邊我就在旁邊瞎扯淡。
“主委阿,聽說長在稗子旁邊的稻子,比較強壯,吃了比較可以抗癌耶。”
主委一聽笑了:“對啊,以前的人都說,稗子不要撿,稻子比較不會倒。颱風來的時候,不要緊,有枝幹硬的稗子在旁邊撐著”
我們一聽,耶~稗草不用全部剷除了,得救了!
接著,主委就一臉“就知道你們很好騙”的表情看著我們笑,“這個是在講笑話拉!人家將這個是在笑你們田裡都是草拉”
……………..
………………..
時光荏苒,田裡的稗草越來越大,陽光越來越毒辣。其他的小農都如火如荼地展開除草的工作。因為人力吃緊,對挲草很不用心,排在後補名單超後面的我,也躲不掉的被叫過兩次挲草的工作。甚至還出現一團援農團,到處幫快要被稗草攻陷的田除草。龜毛的農夫像青松大哥跟美虹姐,就會帶人下去,每個人負責四行左右,一條一條,一塊一塊田拔草。有的農夫的田,不過五、六月,就全部稗草結穗,細細密密的,看起來好像可以收成了,拔起來的稗草一車一車地載走,數量簡直比田裡的稻子還多。
一直到快要晒田前,對挲草很沒辦法的我,都還是每天找了不同的理由不去除草,要清水溝阿,太熱,看起來快下雨,有別的活動.........直到有天,主委一大早打電話來,說:阿琦阿,地主在講了噢,要除草噢。
ok!!就是今天了,我真的好愛老人家給的壓力,他們讓我走在人生的正道上。行程全部重排,敲定今天就是除草日。進到田裡,稻子早就長得老高,一彎下去就快要戳到眼睛,稻葉還會在手臂上劃下長長短短的割痕。壯碩的稗草早就穩穩地紮在土裡,每一株稗草,都要跟它拔河。從小念書就習慣臨時抱佛腳的我,當然是走撇步,直接拿出連刀把稗草斷頭,割掉會結穗的地方帶到田外面就好。沒兩個小時,跟螞蟻先生兩個人就把兩分地用好了,看看整齊劃一的稻田,覺得好熱阿,明年還是聽阿公的話,早一點用好惹~~~~


除草時就發現有些稻子開始抽穗了(6/3),嚇了一跳,怎麼!~我還沒準備好阿,有點還沒準備生小孩就懷孕了的感覺。再過約兩週,整片田都抽穗了。啊啊啊,聽說約7月中,就要割稻了,怎麼辦,怎麼居然有種不想要收成的心情。一想到烈日下的割稻、曬穀,還有倉儲、碾米、包裝、出貨。嘆,真不想要面對這一大團事情,我的米,乾脆就叫“let it go米”好了阿,完全是我現在心情的寫照。

沒認真除草,但是有認真作標本(稻子\稗草)

牛津草型稗子\紅骨的虎頭釘


現場聽到各種稗草的台語名字,完全一頭霧水

幸好有台語課可以求救




2015年6月18日 星期四

除水草小隊,外來種之流


六月前夕,白日漸長,清晨起來大多天氣清朗,降雨機率趨近於零,隨著氣溫開始飆高,緊接著中午一場大雨,讓便當瞬間變成茶泡飯,傍晚全身溼透的在晚風中發抖回家。這樣的天氣裡,我跟螞蟻兩人率先被主委召集,組成一支除水草小隊,加上後來陸續加入來來去去支援的三四人,禹勳、X先生,援農團二人組。要在預計一周的時間內,在莫約一公里長,三米寬的大排水溝,清理水裡的外來種水草與兩側壁面上的雜草。
我們清理的這條大排水,在地圖上看起來應該是被名為芭荖鬱排水的大排水溝。在稻作區,縱橫交錯的水路往往跟馬路一樣複雜,不但有分排水溝(水從田裡流出來)、進水溝(水灌溉進田裡)、還有大中小條、更有高架跟地下道。而大排水就是水溝世界的高速公路。它的流速快,水量大,從深溝農田裡排出來的水,從這裡匯集在往更下游的地方,可以再次成為灌溉水。
問主委說這種要清理掉的外來種水草叫什麼,主委說這個叫“水草”。哎,這種水草沒用途,在量少時也不構成什麼大礙,不重要到居然沒有名字,因為長的很像韭菜,又薄薄脆脆的,我就姑且叫它“紙韭菜”。
一開始站在水中的我,有點茫然,穿著平常在陸地上的衣服,水浸到莫約腰部,這水質在宜蘭雖然算不到上等,但也很可以了,可是水草這麼多,整個望過去,約三分之二的排水溝底都佈滿了紙韭菜,水泥壁面處處都是雜草,這個排場.......應該只是要清個大概吧呵呵疴,各位看官你我都心知肚明,跟主委做事沒有在大概的,就是要清光光乾淨溜溜,一把草都不會留噢天啊。
於是第一天,我就在震驚與擔心自己未來的命運中度過泡在水中的八小時。
主委說,這個水溝年年要清。在農地重劃之前,這裡本來是自然形成的水路,深深淺淺,草草莽莽,旁邊就是石坡土堤,長着牧草,可以牽牛來吃,重劃之後比較好管理,但是也沒有了自然的樣子。
這種外來種的水草也差不多在那時候出現。大概重劃後第四年,本來應該是排水溝功能的大排水,居然因為紙韭菜長太多,一層一層的累積泥沙,水位漸高,讓水倒灌到田裡面,身為這一區水利小組長的主委,就帶人下來清理水草。
主委說第一次下來的時候,非常恐怖,有些地方土深,踩在上頭泥沙就會慢慢把人往下吸 ; 有些地方水深,直接淹到胸口。也因此,依照主委堅決防範未然的習慣,每年清一次是必要的,因為只要鬆懈了累積起來,明年難度就會大增
清紙韭菜跟在田裡挲稗草一樣,一樣是很不適合我的工作。沒想到左閃右躲,好不容易度過農村兇猛抓人找工的五月稗草期,卻躲不過六月的清水草。在主委以身作則的帶領下,我們跪、坐、爬,以各種姿勢,用手摸過水溝裡的每一吋地,把水草拔起來,垃圾丟上岸,一公里長的水溝阿!三公尺寬的水溝阿!
第二天開始,我們在水中搭建鷹架攔截水草,並派一人留守,把水草往岸上拉,以免水草在下游堵塞。因為是個粗重活,所以不是我,通常是螞蟻。主委說去年有一個擔任守門員的紹文,半途跑上去喝燒酒時,水草累積造成水流的阻力,整個鷹架承受不住被沖垮。所以今年在主委偶爾的大爆發,揮砍着他的三齒釘耙,大把大把地把水草抓起來時,這個人就會如臨大敵的把水草快速移除,幸好最大期時有援農團二人來協助,不然天命屬摸魚的我,是派不上什麼用場的。
說到摸魚,這條大排水裡有很多魚,走在水裡,有時人跟魚相堵到,兩方都要大吃一驚。除了正常的魚之外,最多的是一種有硬殼像怪物的魚,叫做琵琶鼠。主委一抓到就往陸地上丟,他說“這種魚,不知道吃了多少的魚苗”,他在水裡像霸王一樣,靜候在水底等魚苗跑到嘴邊,因為不太需要動,所以很好抓,看到好幾次主委經手的琵琶鼠空中成拋物線,我則大叫“飛魚!”,琵琶鼠就刷的一聲被扔上岸等死。
其實這種魚就是引進來被宣傳說可以清潔魚缸的垃圾魚,等到他從可愛的小吸塵器長到驚人的一個手臂長,或是池子裡的魚苗被它吞了,垃圾魚也就成了被人流放到水圳裡的禍害。
除了琵琶鼠外,這條幾乎被外來種佔領的排水溝 ,也不乏巴西龜。加上之前從青松大哥那裡接收來的莫約手掌大的“巴西”,因為強勢的外來種不適合再放回水裡,競爭掉原生種的空間。我們又從這條河裡接收了跟安全帽一樣大的“芭樂”跟“芭娜娜”。
主委看到這些他本來以為是石頭要拿釘耙敲下去的硬殼生物,回憶起小時候聽長輩說過,烏龜的命很韌,可以把一隻床腳鋸短一點,然後壓一隻烏龜在下面,讓他吃家裡的蚊子。
各位,請不要再把外來種丟到所謂的大自然中。若是冒出想放生自家烏龜的念頭,被我們抓到,也會拿去墊床腳,請三思。(為避免日後困擾,在此聲明芭娜娜絕對是我們收養的最後一支外來種。)
主委說這條大排水,他從來就不找機器來用,因為機器容易弄壞水泥壁,而人自己下去用,更可以知道水溝的狀況,也可以知道人的狀況。我覺得,主委簡直把這條水溝當作新農天堂路在操練,經過幾天走在水裡,溯流而上,看到大大小小水溝的叉路跟轉接口,感覺更這個地方的水跟田的脈動。
每天晚上,帶著略略腫脹的手腕在主委家吃晚餐時,我跟螞蟻先生是真正的狼吞虎嚥,覺得那飯菜是真正的美味,主委看著我們這樣吃也很樂,叫我們要吃給他飽,說我們吃太少了,以前他們吃的飯包,可是跟平版衛生紙差不多大包阿!
主委也跟我們分享他的醫藥好物:米酒。手腕腫脹,拿衛生紙敷着,倒米酒上去通血路。腳趾甲掀起來,沒關係,把米酒倒進雨鞋裡,妥妥貼貼。有天主委趕進度,自己先去清雜草,跌倒讓石頭撞到了胸口,我們也只好叮嚀他說,主委阿,記得敷米酒噢。
一日復一日,不斷從水裡拖出大把大把的水草、玻璃罐鋁罐、各式垃圾,幾隻琵琶鼠、巴西龜。我們剛下水的那一天,村子裡的蓬萊米差不多開始出穗了,直挺挺的稻穗,像是在田裡冒出一堆驚嘆號。到了快收工的時候,稻穗已經慢慢下垂,隨著那個弧度,農夫的嘴角也逐漸上揚。每天回家的路上看到稻田結穗,看到不遠處山巒層層疊疊,在完成了公共事務與勞力工作特有的滿足感,和所有日常事務都停擺的精疲力竭中感到慶幸,至少,還有田可以種,還有這種公共的事情可以讓我們出力。
終於迎來的清大排的最後一天,五天,第五天!在大雨跟烈日交替中,我跟螞蟻拿著布袋,沿着水溝回收一路丟上來的垃圾,滿心都是苦盡甘來的美好感覺。迎面主委笑笑地走過來,說:阿琦,你們明天還有沒有空,還有好幾條小排水溝,我們找幾條來清一清吧!
………………….
………………
………………………………
主委阿,我們可以一起不要這麼拼命嘛?
[後記]
扣掉落跑的一次,後來我清了一天半的小排水溝。清小排是比較簡單,只是沒風吹,沒水泡,只能熱,汗味都曬到辣辣的。不過主委安慰我們說:“只有現在的熱是最難熬的,因為到了七八月,就熱習慣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跟我一樣有完全沒被安慰到的感覺。
除了熱之外,清小排水溝也比較容易動到肝火,因為會經過很多農舍,清水溝清的辛苦,卻看到有些田再也不能種了,總是會特別不甘心。
有的農舍圍牆緊貼着排水溝蓋,一彎下去要撿垃圾,屁股就會被圍牆頂到,牆上甚至還有突出來的釘子。
大概在田裡跟在建築區對水溝的概念也很不一樣吧,在田區裡,水溝也等於是路,除了要保持水的暢通,人也會用水溝的的動線行走。有個農舍把庭院裡修剪的樹枝全丟到圍牆外的排水溝上,我把樹枝全放回“廣義的,很高的田埂”上,圍牆下又不通風,簡直讓人中暑。幸好後來主委說:“不用阿,就丟回去,讓他們知道不能這樣做。”,我才恢復元氣把樹枝扔進圍牆內,全然的忘記了暑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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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3日 星期三

拜田頭


自從上次看到村子裡拜駁,舉行水神的尾牙,老人家與神明對話的場面,有時我就會想,對這裡來說,信仰是什麼樣的呢?
幾個月前,螞蟻放在準備整修的居處裡的一整批工具被偷走了,新買的空壓機、空壓機、角切機、以前搜集的釘槍、修邊機、砂紙機被拿個精光,熱鍋上的螞蟻報了警,剩下的也求助無門,見到主委就跟他說了整件事的發生。
主委聽完了之後跟我們說,可以去跟三官大帝講,讓如果是真的有需要而拿走這批東西的人,可以幫到他們。但是如果是因為貪心,多拿了人家的東西,將來也需要償還。
我想到,阿,這裡的信仰或許是人們放在心中,給予寬容、公正、道德的那把衡量的尺吧。
兩個禮拜前,青松大哥跟我們說,主委要帶她跟美虹姐去問三官大帝事情。
因為前一陣,主委在田裡覺得不對勁,主要不是身體上很不舒服,而是覺得有什麼很重要的事沒做,心神不寧。青松大哥也覺得那一陣子怪事一堆,不是開車撞到燕子,就是撿到綠繡眼的屍體,剛好在白鼻心被路殺的那一天稍早,他約了主委,兩人要跟對方講的都是同一件事,就是可能要來帶領當地新進的小農一起拜田頭,拜好兄弟、拜老大公、拜土地公伯。因為這些地方在從前,以一份地,一整個區塊,而不是現在切割方正的一分為單位時,墾荒的人,耕種的人就會在這一份地特別不平靜的地方按時祭拜。但是經歷過休耕,田地轉租給新農,這個習慣不一定為新來的耕作者所知,也就疏忽了。
青松大哥說,從前人來宜蘭拓墾時,身上最重要的就是兩樣東西,一個是手上的鋤頭,另一個就是背上的神明。來這裡種田,一定會離自然更近,也就離這些神靈更近。而我們可能已經遺忘要如何跟神靈跟自然對話,要重新學習如何與之相處,互相尊重。
在商量好要帶新農拜田頭,但時間還沒落定的那一陣子,又是人員無傷但是飽受驚嚇的小車禍不斷,在青松夫婦與一輛機車擦撞的隔天,主委趕緊帶他們到三官宮問神。
三官大帝吃素,在問神之前,平時有吃葷食的我們,在廟旁洗蔬果供品的洗滌處先漱口,把嘴裡的肉味漱掉。
然後美虹姐把姓名地址寫在紙上,由主委負責問,美虹姐來擲筊,向三官大帝請示。
聽主委仔細的向三官大帝說發生了什麼事:發生了一件小車禍,這個因果,是為何而來?請三官大帝,神機妙算,慈悲靈感,讓我們知道。是不小心,自己要注意,還是有事要告訴我們,請現杯指示。
過程謹慎,甚至重複的敘述了幾次要問事的緣由,似乎要藉由一次一次的訴說,讓聲音確實的被聽見。
在過程中我注意到主委是打著赤腳在廟裡走動。
我想到,阿,這裡的信仰應該就是日常吧,是日常中一個對話,商量的對象。
主委把問題清楚的切分成可以由聖筊、笑筊、怒筊回答的問法,並且依照回答,再提出更多問題,一步一步逼近最後回答的輪廓。
擲筊指示,需要進行祭拜,並且要快,不能拖。
接下來繼續擲筊,一一決定時間、供品金紙的數量。在問到紙錢時遇到了困難,問不出來。
主委問過,是需要廟方來準備金紙嗎?還是由參加的小農各自準備?或是由小農派一位代表來準備?準備的量要多少呢?全部的問題三官大帝都不應允。
困惑不已的主委,一路問,一路“咦?”“ㄟ!?”了好幾聲,一時還脫口而出,跟三官大帝說:“阿你現在是怎麼樣”。好佳在最後他終於想到了,他問三官大帝說說,是不是今天沒有要指示,要三官大帝回去問,有多少鬼神要參加,我們也要回去問有多少新農跟田區要參加。才能指示要準備多少紙錢。這下三官大帝終於給了個聖杯,主委也露出一個瞭然於心的表心。
我才發現,這裡的神明也許照應著的是我們自己的內心。要自己想通,才有辦法對神明問出對的問題。
回想螞蟻東西被偷時主委的建議,我想那或許原本就是主委想通的事情。
國曆六號二號,農曆四月16,是正式祭拜的日子。美紅姐跟廟裡的歐巴桑大隊,從早開始張羅好要祭拜的牲品,水果、豆奶、米粉、鮮花、紙錢....
報名者眾,中午過後大家都在廟裡出現了,大家一起把桌子擺好,鮮花插上,供品一一佈置妥當,主委帶領大家向老大公、好兄弟說:“過去這些老農耕作的田地,因為農夫休息而沒有耕作,現在這些友善小農來到這裡,希望能夠復古,恢復過去田間的風景,這個地點、時間都經過指示,準備要來祭拜老大公,好兄弟。友善小農有心,準備了簡單的貢品,清香、清茶、素食、水果、金銀財寶,共同採買,希望老大公、好兄弟可以領收。讓這些小農夠有好收成,順利地在這裡耕作,平安順利。希望各位老大公、好兄弟不要客氣,盡情享用”。再由青松大哥用台語念誦參加的人員名單。接著分批燃燒紙錢,最後一批紙錢則是特別要給轉達旨意的神靈,帶著一起燃燒的名單上天廳。
名單不算短,青松大哥早先有交代我製作一張解析度較高田區衛星圖輸出,讓大家可以在上面標記自己的田區,也方便記錄每年祭拜過的田。
標記過後的地圖,雖然田區錯落,像打游擊一樣,租到一塊就種一塊,但儼然已經形成一定的規模。
傍晚六點,在天色還未變暗前,準時開桌,由廟裡的歐巴桑隊,幫大家用祭拜用的貢品跟新鮮的魚菜肉辦了好幾桌,一邊吃著,漸漸入夜,酒都開了,菜也吃得盡興,大家一桌一桌的起身,向陳榮昌主委,向村長,當地的前輩,青松夫婦敬酒,表達感謝之意。從大家的神情看起來,這一刻是很享受的,是感動的。
我們很多人都是從外地來,選擇在一個異鄉耕作,其實自己也有點戰戰兢兢,有沒有辦法尊重這個地方的習慣,能不能處得和諧,都藉由今天這樣的一個活動讓人定下心來了。
明珊就寫道:"原來融入他鄉是這種感覺,他和你分享他的田,和你分享他的經驗,和你分享他的信仰,和你分享他的廟宇,和你分享他的廟埕,和你分享這樣一個夜晚。"
我覺得這實在寫得好的不能再好了,也很貼切。而我心裡本來在想的信仰是什麼,好像也回到我原本就大概知道的那個簡單的答案了,就是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與神靈之間,真心誠意的互動與尊重了。

照片可見臉書相簿:https://www.facebook.com/media/set/?set=a.664446686990679.1073741848.603384463096902&type=1
p.s.為了紀錄的完整一點,照片量較多。後面眾人喝掛宛若婚禮鬧場的畫面,大家可自行略過。

水神的尾牙:http://agriculturedesignworkshop.blogspot.tw/2015/02/blog-post_7.html

2015年5月21日 星期四

路

深溝村裡有一條路,在三官宮前面這一段叫做深蓁路,算是村子裡的主要幹道,但也不大,一路往蓁巷村開,根本不見紅綠燈。只有一台
車開在路上時,就會大剌剌的開在路中間,兩台車交會時,都還要減慢速度。馬路兩旁就是不加蓋的灌溉水溝跟稻田,風景真的不錯,這樣子的馬路讓人有時候在路上騎著車遇到熟人,都會掉以輕心的在路中間聊開了,過好一陣子才會有車經過把人叭開。
不過主委跟我們說,“以前這條路是很窄的耶”。他好像自己想到都想笑,因為路太窄了,有時候騎腳踏車都要連人帶車的摔到田裡。
“那是因為大家都想要可以種東西的田地再大一點阿”,所以能多拿一點當作田地,就多擴充一點。路就越來越窄。也因為那時候也沒有什麼大車,頂多就是板車跟牛車經過。
後來真的是因為窄的太誇張,當時村子裡的人才一起討論,把田地讓出來一點做馬路,路才開始變寬。
主委的人生有一大半時間都走在這條路上。三官宮有一部分是他捐出來的地。而他的現在的家在三官宮旁邊,再往前走約兩三百公尺的地方,是出生的地方。那裡有一間豬圈,則是剛當兵回來自行搭建的創業基地。以前種一些菜也會走路挑到宜蘭市裡面買,因為要用走的好一段距離,不會挑太多,也一定要賣完再回來。
現在的路的寬度,我想應該是約民國87年時,深溝這裡農地重劃才定下來的。文全大哥形容這時候的農村就像是要追求變成糧食工廠,馬路拓寬,讓大型農機可以進到田裡工作,集中操作的代耕業者跟設備,把種田的流程全部變成生產線。
回憶起當時準備要做農地重劃前的地景,主委說莫約類似現在堤防外的蘭陽溪河床,還保留了幾分當時的樣子。起起伏伏像海浪一樣的高低地形,有些地石頭多,有些則是水路不到。主委說,三山六水一分田,地表上大部分是山,另一部分是河跟海,能耕種的田地,就這麼一點。當時要是有開墾一塊地可以種稻子,就會非常非常的高興。
因為地形起伏太大,所以政府來要定位時評估做農地重劃時,就不敢定位。大概到民國85、86年,農民就自動,自己整理,每個人整理自己的地。
當時整理的方法聽起來很勞師動眾,聽說是會引水量大的灌排水溝,拉一條水溝出來,把地形高的地方,用人工把土撥到水裡,讓土變成泥漿往下帶,至少帶個300公尺有餘。當時一年耕作兩次,第二期的稻子收割起來,冬天就來做這個工作,做了兩年,地差不多整平了,政府再進來做重劃。
所以現在看到深溝村“工二二工”字型的馬路(兩條平行的馬路夾著田區,隔一段有一條垂直的小路連接)跟長度一樣的田區,這樣的地景是重劃後才形成的。
不過因為各種、農業政策、國際貿易、休耕、工業化等等我還未爬梳過的台灣農業發展歷程,主委說,在某一個時間點,當他彎腰在田裡工作,一起身時,居然看不另一個農夫跟他一樣在田裡。好不容易整理好的田地,累積了將近一輩子的種作技術,居然變成像是垃圾一樣沒人要的存在。
“有時候也會很懷念重劃前的風景,覺得那樣比較自然,高一點的地方種點菜,沒水經過的地方種甘蔗,或是保留原本的樣子”主委這樣說“當時為了顧生活,把自然環境都變掉了,現在想想也不太對”
發展可以到哪裡為止,會是用什麼樣的形態比較好呢?也許過去需要的平坦,筆直,鋪着柏油的路已經走到這裡為止了,追求高產量第一優先的農業暫時告一段落。
但不論路如何變化,現在看起來,有一種形態不一樣的農業正在發展,也許那更類似的是走在好幾條蜿蜒曲折,長着雜草的泥土路上。但至少人慢慢回來了,歸農了。起身一看,四下無人的悽涼不再,反而是人變多了,一些類公共空間跟活動也形成了,也因此,路的兩旁,才能年年繼續長起亮麗如新的稻子,翻起陣陣稻浪,接近收割時走在路上,也能夠聞到空氣中稻米的清甜味道。
冬季休耕

春季插秧後不久



2015年5月19日 星期二

毛蟹草


朽木型學生如我,有時就是會沒頭沒腦地問主委一些問題,除了主委有時候真的聽不懂我要問什麼,這.......無可厚非,因為連我都常常聽不懂自己的台語,其他大多主委都可以接招。
這一天主委親臨田邊指導,聊着聊着,我隨手揮揮馬路邊的草,大概四月之後這個草就長得很好,紅紅細細的蠻好看的。
“主委,這什麼啊!?”
“這個,毛蟹草阿”
“你把前面的毛清乾淨,然後拿一隻蚯蚓,蚯蚓中間有空,把毛蟹草的細細的前端穿過去,打一個結以免蚯蚓滑出去。拿到有毛蟹出沒的洞抖一抖,把毛蟹慢慢引誘出來。要小心,不要讓毛蟹把蚯蚓夾走,就是沒弄好了。”
哇~沒想到這樣問也可以問出東西,有種玩戳戳樂每個都有獎的感覺。
在網路上查了一下,這種草通用的名字好像是叫紅毛草。但是比起來,我更喜歡毛蟹草。
剛在松園小屋舉辦的水田生態迷你工作坊,聽到來自貢寮水梯田的薛博聞說,問老農夫田裡的生物,大概都問得到名字,但可能田裡有一百種蟲都農夫叫作“水蛄”,卻只有像負泥蟲(捧屎蛄仔)這種,對作物有影響的,才會有自己專屬的名字。所以重點不是要先知道正確的學名,反而可以先觀察生物習性。
龍葵的俗名是黑甜仔,這名字完全就是在意它上面結的一顆一顆黑黑甜甜的果實。被叫飛機草的昭和草,則是因為傳說在二戰期間為了增加糧食,日軍用飛機在台灣的上空撒下種子。我則是查過一系列都被叫鴨仔菜、兔仔菜的植物,反正不論細類,嫩嫩的,鴨子愛吃就是了!這些俗名,有的是形容的傳神,有的是直指其功能,或是特殊的典故,特別容易讓人親近。
像毛蟹草這樣的植物,因為有功能,所以獲得了一個專屬的名字。不知道田區四周還有多少像這樣的民俗植物呢。有時候覺得問着問着,主委好像想起來越來越多事了,還是他之前沒想到原來這樣的事情居然我們也有興趣呢!?




2015年5月6日 星期三

陳榮昌阿公的旱稻



陳阿公跟我說他種了一小塊旱地的稻子的時候,我吃驚了一下,因為我們種田的地方是得天獨厚的湧泉地,高山上的雨水挹注到地下,在員山這個地方冒出來,加上蘭陽溪水與雨水,在宜蘭員山種旱稻?怎麼有種在冬天蓋棉被吹電風扇的感覺。

但是想想也不是沒有道理,時有耳聞湧泉似乎變少了,或是大家會討論今年的雨水似乎不如往年多。記得青松大哥有一次在閒談中說到,員山這裡雖然水資源比別的地方充沛,但是關於水的事情,我們還是要好好思考,從長計議,不然哪一天沒有了,就來不及了。

“難道水真的有變少了嗎?”有一天晚上,我去陳阿公家找他時這樣問到。

陳阿公說是的,水變少了。在他印象裡的最高峰,是莫約民國45年的時候,那時候他剛接手家裡的農作耕種,當時的湧泉的水位高度是現在的兩倍。接下來雖然沒有過特別乾旱的時候,但是水量卻逐年遞減。

“大概想起來,就是山上有問題”,陳阿公這樣推測。以前山上的大樹多,平地用的柴都從山上運下來,加上後來梨山那邊開放,在山頂種薑、種菜。樹變少了,山就沒有辦法留住水。

另外一部分,“跟蘭陽溪也有關係”,陳阿公繼續往下講。蘭陽溪以前的溪床比現在高,也比旁邊的平地高,山頂上沖下來砂石到了沖積扇緩下來,越屯越高,於是溪水繼續在高於地平面的河床上逕流,地下湧泉便會往壓力較弱的深溝村這邊冒出來。

“以前石頭、砂石都沒有開採,主要就是民戶需要,自己人工去拿一些回來用,而現在是砂石車一車一車地載走,地形都被改變了。”

陳阿公說,我們人為真的有很大的影響。在早年水泥還沒普遍時,馬路、水溝都不是用水泥的,就用木材、泥漿做起來,是比較透水的,很多水溝不像現在旁邊跟下面三面都是水泥,甚至是天然的水道,水可以一邊流,湧泉一邊冒出來,整條水溝水越流越多,裡面有很多魚蝦、毛蟹。更嚴重的現在蓋農舍,有的就在田裡挖一個窟,廢土、水泥就倒下去了,對地下水的影響很大。

“有機會的話,真的要跟縣政府跟不知道的人說一下,在地下水脈的地方,不能在上面蓋房子,應該要調查清楚,管制起來,設地下水脈保留區來保護,不然淺淺的水脈,如果上面壓了一棟房子,水可能會因為壓力往更地下沈,改變水路,甚至消失。員山是宜蘭的水源頭,一定要好好保護。”

陳阿公指著我帶去的宜蘭地理圖中,約葫蘆堵橋跨越蘭陽溪到深溝的一段說,“這裡就有一條水脈”

“咦?主委你怎麼會知道!?” 我想不到為什麼地下的東西陳阿公有辦法掌握。

“因為這裡的田一路過來有好幾塊都有湧泉阿,看久了就知道了”

回到那天在陳阿公的種旱稻的菜園,他叮嚀我說這個要幫他照下來做個記錄。這一批稻子是去年稻子割完後,有些再生稻沒有處理,再生稻結穗後稻穀落下,這塊地在秋冬整理成菜園使用,稻穀在三月底自己發芽長起來的。冬天這裡種高麗菜,供水都是按照旱田的模式,而不是水田的。我第一次看到這樣長的稻子,旁邊還有小黃瓜跟南瓜的爬藤。阿公說這批稻子他要把它種起來看看,如果長得好,要把種留下來,因為這是適合宜蘭這裡的旱稻種。

聊天聊得差不多,我們準備要離開時,陳阿公淡淡的說“農舍蓋這麼多,很多地,水路都過不去了,以後會很需要這種稻子”

陳阿公這一個考慮,真的讓我心裡頓了一下。當我還在想豪華農舍有100個不應該存在的理由,一看到就皺眉想酸人家,陳阿公已經在試要怎麼解決因為農舍濫蓋而流失的水田。

看著這些稻子越長越好,有種百感交集的感覺,“難道有一天我們真的會需要阿公留的這批適合旱地的水稻種嗎?”。

水阿,真的是百年大計,又確實是我們的日常,比起都市的看不見的管線系統,我們住的,耕作的這個地方,有幸可以看見水在我們身旁的流動,湧泉從哪裡冒出來,灌溉的溝渠狀況如何,都可以馬上用眼睛看到,用手摸到。夏天時站在湧泉溝旁,陣陣的涼意像水霧電扇一樣席上來。往水裡一撩,捧起來的水草裡藏着溪蝦。溝渠裡一批一批的魚快閃而過。偶爾需要去清水草維護水溝,不要排農藥跟清潔劑到水裡,這裡的水都會回饋,我們也應該要與水相處得更好。

2015年4月22日 星期三

農村現場-少年白的稻子


前一陣子,經過一些稻田,看到好多稻子都白了少年頭,白白的像要枯萎了。
趕快跑去問陳阿公那是什麼。
阿公說那叫“捧屎蛄ㄚ”phóng-sái蛄ㄚ,意思是“捧大便蟲”,國語的名字比較雅一點,叫負泥蟲。
捧屎姑阿的幼蟲背上會背著自己的大便爬來爬去,偽裝成一坨沾在稻葉上的土(社長我是覺得像鼻屎)。
每年差不多這個時間就捧屎蛄ㄚ會發生,因為這是他們生命週期的一部分,只是數量會有些變化,陳阿公說,今年算是數量比較多的年。大概四月的時候他們會到稻葉上產卵,孵出來的幼蟲啃食稻葉表面跟葉肉,造成一條一條的白色�食痕,吃得太兇,就會影響稻子的發育。
陳阿公說,這個還不用太擔心,等一場大雨來,把幼蟲都打到水裡就結束了,不然拿掃把還是手去揮一揮也可以。

倒是~“你們的螺再不努力撿,捧屎蛄阿吃再快,也沒有你們的螺快拉!”